美，是否一定要停留在最初的模樣？

有些事物隨時間褪色，有些卻在歲月的打磨下，長出了無法複製的性格。

一雙穿出痕跡的皮鞋、一件陪伴多年的牛仔夾克，以及一個人逐漸成熟的眼光。對室內設計師、古著收藏家 Eugene 與女兒 Andrée 而言，美不只存在於初見時的模樣，也藏在那些經歷之後留下的細節裡。

相差三十多歲的父女，一個逐漸學會放手，一個仍在練習選擇；一個鍾情三〇、四〇年代的經典，一個著迷於六〇至八〇年代的風格。他們對美各有堅持，卻有著相似的眼光。

在泰國生活二十年，從事室內設計二、三十年，也在當地設計並經營自己的飯店。長年活躍於空間設計的Eugene、收藏古著、老家具與老車，偏愛那些會隨使用而改變的事物。比起嶄新無瑕的外表，他更欣賞皮革的摺痕、木頭的色澤，甚至人臉上自然長出的皺紋。

如今，他開始減少收藏，對美的要求卻絲毫沒有退讓。

「有個說法是，男人的品味，看他的鞋子。」

Eugene 對穿著的講究，往往藏在細節裡。領巾、襪子、帽子與鞋子，比品牌名稱更能引起他的興趣。

「老實說，很多品牌我是不認識的。我都是看到東西本身，喜歡就是喜歡。」

幾年前在日本，他看上一雙 J.M. Weston 雙色皮鞋，還特地前往南青山的專賣店尋找，卻始終沒有遇上合適的尺寸。直到後來回到台北，才終於找到那雙鞋。問他為什麼喜歡，沒有什麼大道理。就是喜歡兩種顏色搭在一起的樣子，也欣賞皮革穿久後自然形成的痕跡。

他經常記得多年前在書上看過的鞋，或是三〇年代電影裡一閃而過的畫面。當時買不到也無妨，哪天遇上相似的設計，自然會認出來。新品、二手、古著，甚至品牌是什麼，都不影響他的判斷。「別人看不看得懂我穿什麼，我不在乎。我自己穿上去很爽，這就夠了。」

「做了二、三十年之後，它其實已經跟呼吸一樣自然。」

設計對 Eugene 而言，早已不只是工作。即使曾暫停好幾年，腦海裡的想法也不曾停下。後來從台灣老朋友的新家，到泰國自己經營的飯店，重新投入設計時，反而有更多累積已久的念頭想實現。

「有人做設計把功能放在第一順位，我是把美放在第一順位。」

年輕時為了生活，他也曾接下不完全認同的案子。有些作品最後失去了他在意的美，甚至讓他不願拍照留念。

直到六十五歲生日，他決定不再妥協。

「我再也不要跟客人客氣了。」

曾有位業主只希望空間看起來更新，卻不在意是否更美。他便找來五位設計師完成工作，自己只負責聯繫。業主不解他為何要把賺錢的機會分給別人，他回答：「你要的不是美，我沒有太大興趣。」

「我不喜歡不會老的東西。包括人。」

當人們想盡辦法留住青春、讓物件維持嶄新，Eugene 卻偏愛自然老去的模樣。

木頭會變色，水泥會留下痕跡，皮革會隨穿著變得柔軟。那些變化在他眼中不是缺陷，而是材料逐漸顯露的性格。

因此，他不喜歡宣稱十年不褪色的建材，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家熱衷使用美肌相機。

「我同年紀的朋友拍出來都已經不像他們自己了。有時候我不小心被那種相機拍到，我自己都嚇一跳。臉變得又大又白，好醜。」

他喜歡的不是刻意做舊，而是每件東西、每個人經歷生活之後，留下的真實模樣。

多年前在越南旅行時，Eugene 遇見一位大約八十歲的老太太。

她坐在那裡為他泡咖啡。看著她，他卻彷彿能想像她十八歲時的模樣。

「老建築也是一樣。你看著它，可以想像它剛蓋好的時候有多漂亮。可是經過這麼多年，它現在還是這麼美。真厲害。」

這段記憶，後來成為他在泰國設計第一間飯店的靈感。

在他眼中，八十歲的她與十八歲的她，並不是兩種互相取代的美。老建築也是如此，不再嶄新，卻依然動人。

Eugene 曾經非常渴望擁有。古著、老家具、老車，只要真正喜歡，便願意花時間尋找、收藏。

但收藏不是供奉。古著買來就是要穿，家具買回家就是要用。

「不穿的話，放在店裡就好了。」

如今，他開始整理那些曾經費心蒐集的物件。

收藏的老車，一年可能只開兩次，一次驗車，一次保養。與其讓它長年停在車庫，他更希望找到願意開它的人。

「車還是要開的。」

衣服也是。一、兩年沒穿過的，如果有人喜歡，他便願意轉手。從四層樓的房子搬進單層住宅，他也開始割捨將近七成的物件。曾經喜歡，就想擁有；如今，即使不再留在身邊，也不妨礙欣賞。

對物件，他學會放手；對美，他依然不肯將就。

那些曾經捨不得的收藏，如今可以放手；那些曾經不得不接受的妥協，如今可以拒絕。

Eugene 依然講究、挑剔，也依然喜歡會老的東西。只是比起年輕時，他更清楚自己想留下什麼。

問他時間最後留下最珍貴的是什麼，他的回答帶著一貫的幽默：

「時間留下最珍貴的，當然是智慧。但我是這麼在乎外在的人，又是個『外貌協會』，所以是：被品味包裝起來的智慧。」

— Eugene

十二歲開始跟著父親旅行，十四、十五歲便在泰國跳蚤市場尋找古著。Andrée 很早就接觸漂亮的衣服、建築與藝術，卻花了更長的時間，才慢慢弄清楚什麼真正適合自己。

如今三十二歲，曾在紐約生活，也在不同工作之間摸索方向。她依然喜歡旅行、喜歡買衣服，只是從前非買不可的東西，如今未必心動；曾經不敢穿的顏色，反而悄悄走進衣櫃。

Andrée 過去總穿黑色，直到一位許久不見的朋友發現：「你現在穿比較多顏色了。」

她想起在日本時，一位平常也幾乎只穿黑色的設計師朋友，曾勸她買下一件紅色風衣。起初不敢穿，後來才發現：「穿顏色，心情其實蠻好的。」

如同這次訪談，她穿了過去覺得太花俏的 J.M. Weston 雙色鞋款。她沒有刻意改變風格，只是發現，自己和幾年前已經不太一樣。

從十二歲到十八歲，Andrée 每年暑假都跟著父親旅行，一去就是一個多月。

法國、義大利、西班牙、英國、美國。最後一個暑假，因為即將前往法國念書，Eugene 安排了台灣、日本、上海與北京的行程。

一半時間待在海邊，一半時間走進城市。父女倆逛街、看美術館、住進各有特色的旅館，路線多半由 Eugene 自己看著地圖規劃。

年少時只覺得是好玩的假期，長大後才發現，那些風景早已成為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。

這份眼光，也來自更早以前。Eugene 的父親喜歡古董，常帶他看書、看美術館。三代人喜歡的東西不盡相同，對美的敏感卻一代代延續。

如今 Andrée 想再去一次西班牙，看看記憶裡的巴塞隆納與海邊，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。

Eugene 曾說，女兒最大的收穫，是很知道什麼是漂亮。

這份敏感有時也讓 Andrée 吃苦。她曾到一間 AI 公司工作，卻只待了一個半月。

「坐在那個日光燈底下，我真的快發瘋了。」

有趣的是，人生大事她不一定找父親商量，買衣服卻會。

「換工作、跟男朋友分手，這些我都不會找他。唯一一件事，就是我不確定一件衣服好不好看的時候，我會問他。」

如果父親只說一句「還好」，她反而鬆了口氣。

「那就不用花錢了。」

父親教會她辨認美，但要不要把喜歡的東西帶回家，終究得由自己決定。

十四、十五歲時，Andrée 經常跟著父親逛泰國的跳蚤市場。Eugene 替她挑的古著，當年未必懂得欣賞，卻一路留在衣櫃裡。

反倒是那些青春期追著流行買下的衣服，如今只剩下不願回看的照片。

「那時候很流行高腰短褲，我也去買了。現在看到照片，真的醜到爆，我想把照片全部燒掉。」

當年覺得老氣的牛仔夾克，後來陪她去了歐洲、在紐約生活；父親挑的 Levi's 牛仔褲，至今仍是她經常穿著的單品。

流行留下的是某個年代的樣子，經典留下的，則是她一路走來的痕跡。那些反覆穿著、陪她去過不同城市的衣服，早已不只是父親挑選的古著，也慢慢穿出了屬於 Andrée 自己的質感。

Eugene 鍾情三〇、四〇年代的古著，Andrée 則偏愛六〇至八〇年代。

「對他來說，那些都太新了。」

父親欣賞舊物經年累月留下的質感，如今卻開始整理收藏；女兒仍享受尋寶的樂趣，看到電影裡漂亮的白襯衫，總忍不住說：「我需要這件白襯衫。」

「你已經有很多了。」父親提醒。

「你有更多。」她立刻回嘴。

只是長大後，Andrée 也漸漸明白，喜歡不等於適合。曾以為三十歲就該有明確的人生方向，如今三十二歲仍在摸索，卻更懂得取捨。

去年，她終於放手幾件圖案漂亮、剪裁卻始終不合身的洋裝。

「你花越多時間在錯的東西上，就越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，也在擋住一個更適合的機會。感情是這樣，衣服也是。」

— Andrée

Eugene 在歲月留下的痕跡裡看見美，Andrée 則在成長的變化中，慢慢找到自己的眼光。

一個從熱衷收藏走向自在放手，一個從追逐喜歡的事物，開始懂得選擇。父女站在人生不同的階段，卻都在時間裡，讓品味長成更貼近自己的模樣。

皮革因穿著而有了紋理，經典因陪伴而有了故事；人的美亦然。時間帶走了最初的嶄新，卻留下了無法複製的質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