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董錶鑑賞，到底在鑑賞什麼？——鐘錶評論家曾士昕專訪
The Timepiece Chronicle
鐘錶評論家曾士昕專訪
在這個手機就能看時間的年代，腕錶的作用，早已不是用來看時間的工具，而是個人品味和生活態度的選擇，就像選擇皮鞋和西裝一樣。
錶在我們身上所佔的面積不大，卻也能讓人在舉手投足中，傳遞無聲的訊號。
這是大多數人現在看錶的方式，看的是錶盤以外的世界。但，真正的鑑賞家只在乎錶盤內的小宇宙，因為，那才是決定錶盤外目光的關鍵。
只是，錶盤內的世界複雜精密，頂級鑑賞家究竟在看些什麼呢？本次 OAK ROOM 有幸邀請知名鐘錶評論家曾士昕老師，與我們分享他獨到觀點，讓初學者，也能找到鑑錶的方向。
塑膠袋裡的百萬收藏
我們想像中的鑑賞家，在把玩收藏時，似乎都會小心翼翼地用盒子裝、戴手套拿，深怕傷了名貴藏品。但曾士昕老師不一樣，他出了名的特別，常用塑膠袋裝名錶
沒錯。就是生活中那種普通的塑膠袋，裝數百萬古董錶，雖然老師這麼做，是基於財不露白的原則，但當親眼看見塑膠袋裡面，有勞力士（Rolex）、百達翡麗（Patek Philippe）、一支超過百年歷史的問錶懷錶等，總價值保守估計數百萬台幣的收藏時，我們還是被這種巨大的反差震攝到了。
曾老師沒拿絨布錶盒，沒用品牌紙袋，是因為錶實在太多，盒裝會佔據大量空間，因此平常他都用紅白塑膠袋裝錶，採訪這天特地換了一個，「想說今天要拍照，不要帶紅白的塑膠袋。」
錶一支一支從霧面的半透明塑膠袋裡拿出來時，並不完全是裸裝。老師皆以厚實的透明夾鏈袋包裝，在最不佔空間的狀態下，儘可能確保防水防塵，也使收藏品外觀一目了然。
拿完錶後，老師接著拿出每天都會帶的物品：不是一般人必備的手機、錢包、鑰匙，而是一整套鑑賞腕錶的專業工具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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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種倍數的放大鏡（3 倍、7 倍、12 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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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支瑞士品牌的開錶刀、一支自己磨的鋼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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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拆錶帶用的螺絲起子。
這些東西他每天帶在身上，出國也隨身攜帶。除了開錶刀，因為過不了安檢。
「收藏有五個條件：碰得到、看得懂、買得起、放得久、賣得掉。」他說。
「碰得到」排在第一位，所以工具不能離身。
我們以為，現代的腕錶不是必需品，沒必要隨時把工具帶在身上吧？但老師分享，在國外的古董錶店，有時老闆不一定會開錶，也沒有驗錶的工具，可那些地方，偶爾會有品相極好卻蒙塵的錶，等待識貨的人挖掘。
而錶展會場，好東西是用搶的，人擠人的盛況我們難以想像，好不容易擠進去，看中的那支可能已經「翻肚」——被人買走了。所以，他看一支錶不需要考慮，一分鐘就能做決定：用自己的工具，打開後底蓋，機芯漂亮、印記清楚、面盤原裝，買！
老師一旦買了錶，就從不轉賣，幾十年下來只割愛過兩次，都是給非常好的朋友，而且約定好：「我賣你十萬塊，任何時間要出售，我還是原價回收。」
這是一個把名錶裝在塑膠袋裡、穿著樸素、卻隨時準備好在任何地方打開一支錶的後底蓋的人。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錶象徵什麼，而是錶「裡面」長什麼樣子。
你每天看錶，卻從未看過這些地方
在曾老師的世界裡，看一支古董錶，像剝洋蔥，是層層內觀的過程。
第一層：面盤——差一個字，差一百萬
一般人判斷名牌真偽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品牌名稱有沒有拼對：Chanel 和 Channel 只差一個字，但意義大不相同，古董錶也是一樣，一字之差，可差之百萬，甚至更多。
以 Rolex 來說，光是1601 這個型號，曾老師就收藏了十幾支，因為每一支的面盤都不同：灰色、黑色、藍色、純白色、銀色，還有各種紋路與文字的顏色分別。
面盤上 「SUBMARINER」這個字是白色還是紅色、是一排紅字還是兩排紅字，價格大相徑庭。一個面盤的差異，可以讓同一款錶的價值相差上百萬。
這只是鑑賞古董錶最初階的方式，鑑賞面盤，還有一個普通人很難察覺的關鍵問題，：它是不是原裝的？
古董錶的面盤經過幾十年，難免有褪色、掉漆的痕跡。有些人會把面盤送去「翻寫」——重新印字、重新上漆，讓它看起來煥然一新。面盤本身還是那一片，但印刷已非原廠設定。這在古董錶界是大忌。曾老師說，辨識翻寫面需要十倍以上的放大鏡，因為翻寫過的字跡在高倍放大下，筆觸和漆的質感跟原廠印刷不同。
他舉例，自己曾在某拍賣公司的目錄上，看中一支方形 Omega。目錄標示品相最佳，全部原裝。結果收到之後，面盤是翻寫過的。「因為它是小錶，不會拿來預展，只能從書上看，書上看不出來。」
這也是他隨身帶著 12 倍放大鏡的原因。「有些錶店會故意拿倍數很小的放大鏡給你看，因為看太清楚會看到缺點，反而傷品牌。這是有默契的。」所以自己一定要帶夠倍數的放大鏡，才能「看見真相」。
第二層：錶殼——反直覺的鑑賞法則
所以我們不能用日常生活中「越新等於越好」的購物直覺收藏古董錶。
如果你看到一支六十年的老錶外觀閃閃發亮、稜角分明毫無痕跡，你應該要起疑，畢竟過了一甲子，怎麼可能沒有歲月的痕跡？
鐵定是經過拋磨打亮，也連帶磨掉了原始的棱角和清晰的印記。
「老錶很新，可能有問題。」曾老師說。「有整理多半會掉價，沒有整理的反而比較好。東西千萬不要整理。」有整理和沒整理的同一支錶，價差可達三分之一。
這個道理乍聽之下很反常：為什麼看起來更好的東西，反而更不值錢？因為對藏家來說，「原汁原味」本身就是價值。一支錶能在六十年後仍然維持堪用的外觀，恰恰證明了當年做工的紮實——那些歲月留下的痕跡不是瑕疵，是時間的簽名。把它磨掉，等於抹去了這支錶最珍貴的東西。
他的收藏全部保持原始狀態，連小凹痕都不處理。「這邊凹下去都沒關係，我才知道這錶原來是長什麼樣子。」
不過「不整理」不代表「不維修」。曾老師的原則很細膩：不動外觀，但機芯該修就修。如果少了零件，他會想辦法找到原廠的替代品補上，讓錶重新走起來。
修，但只用原裝零件；補，但不改變它原來的樣子。在他眼裡，一支好的古董錶應該像一個優雅老去的人，有年紀的痕跡，但骨架完整、機能健全。
第三層：機芯——開啟後底蓋，是入門的開始
老師分享自己買勞力士的時候，第一個動作是把錶拿起來搖，聽聽裡面的聲音。
勞力士的自動盤軸心沒有培林，長期使用容易磨損，搖的時候如果有異聲，代表軸心已經不穩。再來打開後底蓋，看自動盤旁邊有沒有刮出的「漏洞」。有漏洞就是長期磨損的證據。
接著看機芯整體狀態。他說，很多錶「是被修壞的」，若師傅技術不好，就會在機芯上留下刮痕。所以他自己有好幾位固定配合的修錶師傅，不同的錶、不同的機芯，交給不同的人，「因為每個人擅長的不一樣。」他要求的是「無痕維修」：修完之後，看不出修過的痕跡。
古董錶的工藝何處精湛？
現代科技這麼進步，錶款年年推陳出新，收藏古董錶，除了稀少之外，到底還有什麼理由吸引人？
曾老師說，光是製作工藝就差很多，我們以為現代工藝會更好，其實不然。
他從塑膠袋裡拿出三支錶，把後底蓋都打開，機芯朝上並排放好。
「這三個是六〇年代最厲害的自動上鏈機芯。」他指著它們說。Rolex 的 Cal. 1570、IWC 的 853、還有 Omega 505。三顆機芯有共同的特色：都採用螺絲平衡擺輪、Rolex 和 IWC 更配備了雙層游絲，這是一種讓游絲收縮更均勻、走時更精準的高階結構，現代錶大多已改用單層。
這些在六〇年代是高級機芯的基本配備。但在 1970 年代石英錶問世之後，瑞士機械錶產業幾乎崩潰，大量鐘錶師失業，技術傳承出現了將近二十年的斷層。等到九〇年代機械錶復興，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。
「我經常講，機芯的拋磨是一支手錶的靈魂。」
拋磨是對機芯零件表面進行打磨處理的工藝。最高級的叫「黑拋」（Black Polish），也就是黑色拋光，把表面拋亮到在光線下反射呈黑色而非銀亮色。
倒角則是把零件的直角磨成帶弧度的斜面並拋亮，如果只是削掉角但不拋光，只能叫斜角，不算倒角。
曾老師以百達翡麗為例。同樣是 Cal. 240 機芯的鏤空雕刻錶，九〇年代的 Ref. 3878 是真正純手工拋磨，現代的 Ref. 5180 尺寸較大，但沒有相同的拋磨工序。
再看琺瑯工藝，也就是將玻璃粉末送進高溫八百度窯爐燒製、色彩可維持數百年不褪的傳統工藝。
他笑著說：「現在琺瑯工藝繪製的動物，用放大鏡對照，就顯得潦草許多。」
工藝隨著時間慢慢凋零的原因，也不難猜到：量產。
以前的工匠時間充裕，慢慢做；現在品牌追求產能和商業效率。不是做不出來，如果你願意花一千萬台幣，也有人能做出頂級的東西。但那已經是少數中的少數。
這也是曾老師的部分收藏，不是頂級品牌的原因。
老師有一支懷錶，功能極其複雜。具備問錶（用聲音報時）、瞬跳萬年曆（能自動辨識大小月和閏年，午夜瞬間跳轉）、加上計時碼錶，三種高階功能集於一身。它的機芯和百達翡麗的是同一顆，如何得知？因為百達翡麗在 1989 年之前的問錶機芯皆非自製。
這支懷錶沒有打上任何品牌名，但它的做工和百達翡麗一模一樣，價格只有三分之一。
這是他鑑賞錶的方式，不看 LOGO，是開蓋後的一方天地。
如何走進錶裡的一方天地，開啟鑑賞之路？
聊到最後，我們問曾老師：如果一個人想開始接觸古董錶，第一步應該怎麼走？
「可以從 Seiko 開始。」他說得很直接。「在日拍上面買，一支幾千塊台幣，便宜、不容易遇到假貨。」
他人生的第一支錶，是父親在公司尾牙上抽到的一支七〇年代的 Seiko。那個年代的尾牙抽獎，很流行送精工錶。那時他才小學四年級，通常不會有人把名錶送給一個小學生。但父親知道他從小就對精密機械著迷，覺得這支錶到他手上，比放在抽屜裡更有意義，便轉送給他。
到了國中，他已經在拆 Seiko 的面盤了。當時的他覺得原本的不好看，就用鋁箔貼上自己喜歡的樣子，再把指針裝回去。沒有人教他，他三不五時跑到住家附近的錶店，看著師傅拆錶修錶，久而久之，就學會了。
買懷錶也是他學習鑑賞的管道，更是他對機芯工藝著迷的主因。老師說，三四〇年代的懷錶一萬多塊就買得到，上面有豐富的傳統工藝，是最好的教材。「懷錶教會我很多，是我的老師。」
再更進階一點，他認為最值得擁有的一支古董錶是勞力士 1601，搭載 Cal. 1570 機芯。這支錶有雙層游絲、螺絲平衡擺輪，是他心目中「從二十世紀跨越到二十一世紀最具代表性的作品」。目前行情大約十萬台幣一個錶頭，黑面的要再加一兩萬。
至於卡地亞（Cartier），他說目前最熱門的就是 Tank 和 Santos 兩個系列。Tank 是入門古董卡地亞最容易的選擇：七八〇年代的 Vermeil（銀包金）款，在台灣大約五六萬塊就能入手。「Tank 是幾乎每個人都會想擁有一支的。跟積家的 Reverso 一樣，是很經典的設計。」
說這些，並不是純粹在「報明牌」，這些設計之所以經典，正是因為它們的工藝經得起時間考驗。畢竟，何以小小的世界能精密運轉超過一甲子，甚至一百年？宛若另一個不會被世俗干涉的時空，這對於老師而言，才是古董錶真正的魅力。
從小學四年級收到第一支錶，到今天隨身帶著放大鏡和開錶刀、名錶裝在塑膠袋裡，成為一名頂尖的鑑賞家，這一路超過四十年，早已算不清家裡總共有多少收藏，他也不在乎。
因為數量不是重點，他的使命，唯有典藏時間，作收永恆。
曾士昕，台灣知名鐘錶評論家與古董錶藏家。現任多個鐘錶品牌與店家顧問、鐘錶專欄作者。
本文為 OAK ROOM 與江口時計（Eguchi Tokei）聯名快閃活動前導專訪。曾士昕老師將與江口洋品店・江口時計店主理人 江口大介，共同分享他們對於古董腕錶的收藏經驗與觀點。
從不同年代的設計語言、製作工藝，到腕錶如何隨著時間產生獨特魅力，透過兩位講者的視角，重新理解「時間」在物件中的意義。
如果你對古董錶的世界感到好奇，歡迎親臨現場，讓「碰得到」成為你收藏旅程的第一步。
OAK ROOM 長期關注並推廣經典之美，將於今年 4 月邀請江口洋品店・江口時計店來台舉辦期間限定 POP-UP。
活動期間亦特別邀請古董錶藏家曾士昕老師，與江口先生一同分享腕錶的收藏經驗、觀點與實際建議。本次將帶來多款精選 Vintage 腕錶，涵蓋 vintage Cartier、Patek Philippe、Vacheron Constantin、Audemars Piguet、Rolex、Omega 系列；同時亦包含 Hermès、Cartier 等 Vintage 珠寶選品。
或許你會在這裡遇見一件想長久留下的物件。
[特別企劃] 時間之美
A Conversation on Time
本次活動特別邀請台灣著名古董錶收藏家 曾士昕老師，與江口洋品店・江口時計店主理人 江口大介，共同分享他們對於 Vintage 腕錶的收藏經驗與觀點。
從不同年代的設計語言、製作工藝，到腕錶如何隨著時間產生獨特魅力，透過兩位講者的視角，重新理解「時間」在物件中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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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 Date/Time｜ 2026.04.25（Sat.）15:00 – 16:00
地點 Location｜ OAK ROOM
預約 Reservation｜ 席次有限, 敬請報名
[活動資訊] POP-UP Information
2026 年 4 月 24 日至 4 月 26 日，
OAK ROOM 將邀請江口洋品店・江口時計店來台，舉辦為期三日的期間限定 POP-UP。
本次活動精選數十款 Vintage 腕錶及珠寶，
並以 Cartier 為主軸，呈現不同年代的設計與工藝。從時計到配件，完整呈現江口對風格與時間的理解`。
現場將展出多款品牌代表作品，若您有特別希望鑑賞的款式，亦歡迎瀏覽江口時計官方網站後透過官方LINE帳號諮詢款式，我們將協助與江口時計店確認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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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 Date｜ 2026.04.24（Fri.）– 04.26（Sun）
地點 Location｜ OAK ROOM
時間 Time｜ 12:00 – 20:00
江口時計官網 Eguchi Official Website｜ https://eguchi-store.jp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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